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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遗书,永远都没有恰好的时间
2015年02月14日 生活, 生活感知 ⁄ 共 4294字 评论数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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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只要开始思考与死亡有关的问题,就会立即变得深沉起来。

几个星期前,我刚刚经历了一次死亡。对死亡以及更高一层事物的恐惧,促成了我写下人生第一封遗书。

当一个人真正开始面对死亡,不是讨论到电影或文学作品里的死亡,不是闲聊到新闻里某个因意外事故殒命的死亡,不是谈论到某个历史人物或著名人物的死亡,也不是毫不在乎的说“人人反正都是要死的!”而是真正的面对属于自己的死亡,那对于一个人来说就是完全不同的经历。

那一个夜晚,我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巨大的黑色世界里一颗闪烁的小白点,随时都有可能停止跳动。我能掌控什么呢?我什么都掌控不了。我既可能在下一秒就开始踏上死亡之旅,也有可能经过一整晚结果什么都没发生,甚至接下来的几十年或者将近百年都什么事没有。面对这种真正的来自命运的嘲讽,人实在太无力了。任何人都敢于承诺许许多多的事情,但就是没有任何人可以真正承诺自己在多长的时间里能不死,尤其当一切迈向死亡的条件都已万事俱备而本人却仍然对此一无所知一无所措时,这不正是对生命本身最大的讽刺吗?

我躺在床上,但我根本无法入眠。起初我只是感到焦虑,抑郁。随后我开始感觉惊慌,彷徨。再之后,我内心的情绪被绝望,悲伤所淹没,当那种情绪奔向极致,我又感到了极端的愤怒,我对我的一生感到愤怒,我对死亡可能来临但却没有任何音讯而愤怒,我对我被命运之神如此玩弄感到愤怒。当愤怒的情绪耗尽我心智中的力气,我又变得虚弱不堪。我缩成一团,重新感到焦虑,然后是惊慌,然后是绝望。

我没有办法闭眼,一旦闭眼,我就感觉黑暗马上就要将我彻底吞没。我的周身实在太安静了,一点声音都没有。我内心慌张不已,仿佛有千军万马手持利刃铺天盖地的向我杀来。每隔一段时间,我就必须大力的呼吸好几次,借以驱散那种仿佛要让心脏跳出来的恐惧。很长一段时间的反复以后,我又感觉我的惊慌来源于我听不到任何声音,于是我用冥想时的方法集中注意力然后倾听自己的呼吸,一起一伏,每一声都好像在见证着生命的继续。如此不断聆听着这一旋律,我保持着与自己内心恐惧恶魔的艰难平衡。

但我终究无法睡去,睡觉这件人在疲惫之时最容易做到的事情,现在看来却是最难做到的。我感觉到了真实的,对死去的恐惧,但隐隐之中我又感觉到那并不是全部的原因,甚至不是最重要的原因,比起死亡,我更惧怕一些更高等,更深层,更庞大的东西。我慢慢的循着那条心中的道路向前行,慢慢寻找我的难解之源。

我逐渐明白,我并不那么惧怕死亡,人人都会死亡,这并不是一句空话,而是事实。死亡本身并不可怕,尤其是想到心中的那些英雄般的人物,他们的故事,还有他们已然逝去的身影,我就感觉到一丝光明。

那么我究竟在惧怕什么?我首先发现,我在惧怕自己身上的无数个遗憾。

我的一生如果就此走到尽头,我将会因为自己过于短暂的生命和我在生命中无数次的怯懦而付出太多的代价。这个世界是如此的巨大,而一个人在其中是拥有如此多的可能。我剩下了几乎一整个世界而未经探索,在我生命中又拥有那么多的事情从未经历。这种遗憾,超越了死亡本身。

然后我究竟在惧怕什么?接下来我发现,我在惧怕我自己无所遗留。

这并不是什么大话或者空话,一个人如果意识到自己的生命可能结束,他总会在想,自己给这个世界遗留下了什么?一本书,一幅画,一首歌,或是其他对旁人和他人有影响的东西?他有没有对这个世界,或现实一些的说,对生活中的人和事产生什么好的作用?如果我的一生就此走完,有什么能证明我存在过的东西呢?我的人生曾经做过许多梦,其中的任何一个都还未能实现,我希望我能留下一些出色的故事,或至少是自己故事的完整版,然而如果死神在下一刻突然来临,我将什么都没有留下,我来过,可是我没有遗留下任何有意义的我留下过的证明。我尽力去做的那个好家伙,那个出色的我,带给我所在的生活中的人的良性影响将被我带给他们的伤痛所淹没。这种无所遗留的悲痛感,超越了死亡的恐惧。

最后我在惧怕什么?最终我发现,我在惧怕自己未尽职责。

在真正面对死亡时,一个人最先和最后想到的都将是与自己最为亲近的人。大多数人,也包括我在内,这个最亲近的人是父母。我的父母为我付出了二十多年,倾尽一切。如果我的生命现在就结束,我有什么可以用来报答他们呢?答案是没有。我没有一个完整的家庭,无以回报他们给我的健全的心智。我没有功成名就,无以给他们充盈的物质享受和我儿家业已成的心灵抚慰。我没有做好我能在有限生命中做好的一些很细微的事情,无以坦然的说虽然生命短暂,但我已问心无愧。我没有后代,无以让他们见证我生命的延续。我甚至连封遗书连句说法都没留下,就这么匆匆忙忙的走掉了。他们人生中二十余年时光与年华铸造的那个生命的奇迹变成了一个空白,我没有尽职尽责的做一个周全的解释,无以慰籍他们逐渐年老体弱,慢慢凋零的人生。

当我想到这一点时,我突然感到悲伤无比,又豁然开朗,当我真正明白是什么在让我恐惧时,我就找到了该走的方向。即使我的终点很快就要到来,我也不是就没有不能做的事情。我应该现在立即起身去写一封我的遗书,即使一切都无可挽回,起码我不是突然撒手人寰,唐突的告别人世的。

我起身,点亮台灯,端了一杯热水坐在窗前。拨开窗帘,在北京深蓝色的凌晨的夜空下,我开始打字。无论什么情况下,一个人如果还知道自己能做的事情,他的内心就会拥有最后一丝宽慰,那时候的我,就感受到了这最后一丝的宽慰。

我首先详细的阐述了我为什么要写这封遗书——死亡的恐惧。为了尽可能详尽的剖析它,我从前到后写的非常的细致。这是来源于我童年最深也最黑暗的记忆,多年以来在我的潜意识里生根发芽,直到今天铸成了我人生中最大的阴影。为了写清它,我尽职尽责的描述,等我回过神来,已经写了几千字了。

接着我提到了我写作时的状态,那是一种极端情况。在我感觉自己即将别离的时候我感觉到了什么呢?我将我自己所处的外部世界与内部的心灵世界进行了巨细靡遗的详尽刻画。这是多年来我最为擅长的事情,甚至有时候的日记我都会这么写。我相信极其详尽的描写能让我在人生中的任何一个时刻随意的回到人生过往的任何一个时刻,因为我永远都会记得我写下每一个字时我自己与这个世界发生的一切。

然后我开始提到我的父母,当我提到父母时,控制情绪就变成了一件很困难的事情。我开始抒发我对他们的感情,即使我与他们从小到大发生过无数的争吵,常常使周围的人认定我们关系很差。我写了一堆平常根本难以启齿的话,我总认为那是因为中国人不擅长表达爱的缘故造成的。我写到我希望如果一切已然结束,我的文字能给他们以宽慰,我希望这种宽慰能使他们度过他们人生中的黑暗时光,更快乐的过完属于自己的人生,而不要沉溺于悲伤中无法自拔。

接下来我写到了我的朋友。一个人平常生活中总会觉得自己拥有无数的朋友,就像漫天繁星中的一颗拥有无数的同伴。然而只有在死亡面前人才是绝对诚实且绝对客观的,一切本来就不存在的事物消散了,人也没有必要对任何人或自己撒谎,因为没有人想带着虚假的事物走向死亡。我只写了三个人,一个是我一生中最好的朋友同时也是我最爱的人,她与我共同携手前行,马上就要步入第十个年头了。其余两个是我真正静下心来思索的结果,他们是两个在我生命中完全不计任何成本为我付出的人,这一点极端宝贵,超越人世中任何奢侈品,而且几乎可以说可遇而不可求。而令人庆幸的是,我居然同时拥有三个。

写完了最好的朋友,我是不是应该再写写好朋友呢。我的好朋友真的也很多,我总是为这一点感到骄傲。但在那一刻,我写到,我想感谢的人其实很多,但已经多到根本写不下和想不全的程度,既然如此,我为何不把朋友的席位留下给我最好的那三个呢,有一点偏心也没什么不好的,反正这都已经是在写遗书了。

最后,我写到了两件事,一件是我热爱的事情,也就是我的事业。一件是我认为遗留下来可能有用的事情,即我的精神财富。写作到这里的时候我就没法感到轻松或愉快了,刚才属于朋友的柔软和温存在这一刻又隐去了,因为我发觉自己在事业上做的很少很少,遗留下来的精神财富也薄如蝉翼。

我热爱写作,写作是我的生活路径,我生命存在的方式,也是我的“一件事情”,以及事业的根基。然而我在这件事情上有什么成就呢?没有。我为什么没有成就,是因为我在付出上做的实在太少。既然这是我最重要的事情,那我为何没有天天做,为何没有努力的做,为何没有倾尽全力让生活中的许多事情为之让路的做呢?我的确没有,而且我深知,我在这件事情上的一事无成完全可以归结为我的庸俗与懒惰,意识到这一点,让我羞愧难当。

我应该有我的生活之道,我生活中本应无比丰富和高深的精神世界应该充盈着无数的宝物。电影、文学、音乐、绘画、摄影、手工、运动、旅行、哲思、冥想,等等等等。当我走时,我应该遗留下许多这样的事物,并力证这样的事物让我的生命变得无比的美好。可是呢,我并没有,我之所以没有是因为我在其他的无用的事情上浪费了太多时间,而且在我清楚的知道它们无用之时,我仍然一而再再而三的投入到其中,浪费我宝贵的年华。我做了那么多无益的事,最后又换来了什么呢?不过是空虚一场罢了。

当我写完这一切后,我既感到悲伤,又感到感动,既是遗憾,又是希望,一会儿体会到愧疚,一会儿体会到憧憬,饱含深情,又动力无穷。我意识到我已经拥有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思想的平台,一次审视的契机,一种哲思的高度,而这一切是死亡给我的。当我认认真真写完我的遗书时,我瞬间感觉到我已经失去了那么多我未曾认真意识到我失去的东西,又感到我已经得到了许多我未曾认真意识到我得到的东西。那一刻我感到喜悦又悲伤,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沌的情绪包围了我。

我睡去,又醒来,我奔波了四家医院,然后睡去又醒来。几个星期以后我回到了老家,我践行了我四个月必须回老家探望一次父母的承诺。在武汉清晨的街道上我缓慢的踱步着,闻着热干面、油条、豆浆的香味,我重新回到了生活的怀抱,而且此刻我知道我还活着。

然而我深深的明白一个道理,此刻我还活着,并不意味着下一秒我还活着。人可能会在任何一刻死,这是纯粹的机率事件,没有任何征兆或启示。重要的是,当我从一次“死亡”中复活,当我认真坦荡的写完了那封遗书,我对自己的一切都有了重新的认识。我意识到,死亡随时有可能来,生活永远都要前进,人永远都要知道自己要去向何方并努力向前。学者应该累死在书桌上,士兵应该战死在沙场上,行者应该坐化在大江大河的灿烂风景中,人都要死,但人一定要在行进的路上死。也许我们永远都无法知道我们会不会抵达终点或在离终点多远和多近的地方死亡,但唯一重要的是,要行进在前往终点的路上,而这,就是生命的意义。

就写完遗书那一刻,我只感觉天地坦荡,万条曾经纷繁复杂的路都化为了一条路,而我已在路上。

转自小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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