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小伙伴 | 顾建伟个人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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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失的小伙伴
2016年10月18日 电脑相关 ⁄ 共 3154字 评论数 2

我从小就不怎么跟人玩儿,我记得很清楚,很长一段时间我的娱乐是一个人走二十分钟去长江边上,用碎石,砖块,泥沙垒一座“大坝”,如此好几个小时,只为等六点半经过的一艘据说开往上海的客轮掀起一阵阵波浪,把我的“大坝”冲的七零八落。

跟大伙在一块儿的时候,我总感觉不太好。别人都觉得我很奇怪,我也觉得他们很奇怪。最终当我长大离开大院的时候,我对院子里的一切都没什么好印象——除了一个小男孩。其中的原因呢,大概是因为他的消失。

我已经记不清我是怎么认识他的了,当然那个年纪的相识都是那么回事,一起玩两次,混个脸熟,我们就是好朋友了。我天性懦弱,他也很安静,弱者总是喜欢抱团的,所以我和他熟络的很快。关系好以后就要串门,串着串着,小孩儿和大人就认识了,大人和大人也就认识了,这就是我们那种小区的生态,几十万人靠着一家钢厂活着,自然有自己独特的东西。

第一次去别人家的时候我总是很紧张,害怕别人的家长不喜欢我。但小男孩儿家里没有别人,只有一位老态龙钟的奶奶,对我表示热情又最基本的欢迎,然后就做别的事情去了。整个屋子都是漆黑漆黑的,往里什么都不会看见,只有墙上的窗户里透出一些外面的光亮,光亮照着一台画面接近黑白的电视机。

我很喜欢那台电视机,因为它会播七龙珠,虽然是掉色版的七龙珠,但也比家里什么也不播的彩色大电视强。我和小男孩玩累了,就偷偷摸进他的家中,打开电视机,电视机五点半会开始放七龙珠,那真是世界上最好看的东西。

我曾经有过一次聚众去同学家看电视的经历,那时候我还在上小学,有天中午从电脑室走出来,我就被一大帮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他们的同学拉去了其中一人的家里,吹着空调开始看奥特曼。当我看到电视上一栋栋倒塌的房屋时我真的惊呆了,惊呆到我没有功夫去讨论它究竟是不是真的,那之后很久很久我和电视又绝缘了,绝缘让我对没有那么多激光在射来射去的七龙珠燃起了同样的热情。

我们没有从头看,就是从不知道哪一集随便开始的,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还是觉得它无以伦比的好看,我非常的着迷,着迷到每天我都要去找他,找他就一定要看七龙珠,哪怕别的事儿都不干。从我家到他家只需要右拐左拐再右拐,找到正确的门,一楼右手边就是了,虽然一共也没有几分钟,但急着去看七龙珠时我觉得时间实在太漫长了。

后来有一天,我急不可耐等着看动漫的时候,电视许久许久的播着广告,然后就开始放起了别的东西,一个节目之类。我非常的惊讶,然后我非常的难过,我也记不清具体的原因,但我好像当时就知道,这不是电视台心血来潮播的一个新节目,而是意味着以后再也不会有七龙珠了。

没有七龙珠我开始有些怨恨那台电视,也不再喜欢那间黑黢黢的小屋,有好几天我赌气没去找他,也没有出门玩,那之后我记得我妈带我旅游去了,我们去了一个当时我觉得很远很远的地方,有可能是桂林,庐山或者张家界,等我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很久以后了(我那时候觉得十几天就是“很久以后”),久到我觉得一切都改变了,我不再是小孩子了,我懂了很多新道理,我不需要再看《七龙珠》了。

所以我又去找小男孩了,时间好像真的有些久,除了赌气,旅游的十几天或二十几天,我感觉还经历了别的什么事。经过这么长的时间,我觉得我去他家的路走的都有些奇怪,你懂的,虽然各家各户的楼长得都一模一样,但如果走在正确的路上,总会有那种熟悉的感觉。

但这一次不一样,我走到我认为的楼门前,觉得这里有些陌生,我敲门前迟疑了许久,最后我轻轻的敲的几下门,一个挺着大白肚子的男人站了出来。

我一瞬间变得不知道该怎么说什么,只好说对不起我敲错了,然后赶紧就跑。那种奇异的感觉如影随形,直到我敲开长的都大同小异的门但出来的却不是熟悉的人,这不仅让我感觉怪异,而且有些惊吓。

我一共去敲了三四次门,那次以后我犹豫了好几天,在家混混日子,然后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一般的又去找他。没有人应门,或者打开门一看,还是那个和蔼的胖子。我有过爬上别人家的外墙被人用气枪打的经历,BB弹射击到胸口,就像在那里凿了一个洞一样疼,而发射子弹的同样是一个大肚子的中年男人,所以我很害怕,看到“大白”,我吓的连话都不敢说。

那究竟是多长一段时间呢,这真的不好说,毕竟这已经是将近二十年之前的事情了。我已经完全无法忆起也无从去猜测,究竟要多长的时间可以让我忘掉从我家到他家两三分钟的具体路线。又或者我其实并没有忘记,只是有其他更诡异或者更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只是那年的我是不可能有这样的想法的,人是否觉得一件事不合常理依据的是自己多年的生活经验,少数闻所未闻的事情才会让我们觉得蹊跷,年少时,一切事情都是不合乎常理的,又或者说一切都是合乎常理的。

我做了我最后一次的尝试,我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路,从我家出发,来到大院中央的小卖部,从那里再往前走就是因为不常去而对我来说长得一模一样的几栋住宅楼,我仔细检查了每一栋楼走进去第一层的右侧那扇门——那扇白门依然是长的最像我记忆里样子的。我知道不对,所以我学着电视里看来的侦探的样子,重新走到中心点,然后再来一遍。没有变化,我还是走到了那扇白门前。

我犹豫了很久,我知道这是我最后一次敲这扇门了,这次一定要把事情弄清楚。如果放在将近二十年后,我会穷追猛打不择手段的追逐最后的答案,就算什么也不做我心里也会永远挂着这件事,一直分大脑的哪怕千分之一去思索它究竟是怎么回事,但童年时候的我并不是这么想的,那时候我觉得那就是最后一次,要是没有结果,那就没有以后。

我隐约的记着我在门口冒出的汗珠,但我不确定事实是否如此。在武汉度过的二十年让我留下了无数酷夏热暑的记忆,它们中的很多会去填补那些看似合理的空白,让人误以为那真的发生过。然而无论如何,接下来的记忆一定是百分百完整而真实的,这一点我倒记得一清二楚。

门开了,意外或者没有意外,那个白胖子又站了出来。如果今天的我,或者说今天的绝大多数人被一个畏畏缩缩的小男孩三番五次的敲开门又说不清自己要干什么,他一定会勃然大怒,或至少没有任何好脸色,但“大白”还是很和蔼,还是很亲切,他耐心的站在那儿,笑眯眯的问我找谁。

我不知道我要找“谁”,小男孩只是小男孩,我并不知道他的名字。但我必须说,因为这是我最后一次敲门了,所以我问他,门里有没有“一个长得很瘦的小男孩”,“大白”告诉我没有,我突然想到他们可能是搬走了,于是我立即问“以前是不是有一个很瘦的小男孩”。白胖子说没有,他在这儿已经住了很久了,从来就没有什么小男孩。

虽然多年以后,我对胖子的印象越来越好,但当时我只感觉糟透了,我觉得他肯定是一个骗子,一个阻止我找到小男孩的坏蛋。我没有礼貌,怨恨的转身离去,那天下午,我失去了一个好朋友。

多年以来,有很多的事情在我身上发生了,这些事最后都一件件的化为一种种情绪储藏在了我的记忆里,有的事是懊恼,有的事是悲伤,有的事留下了愤怒,有的事则让人后悔,但我迟迟找不到一种情绪来储藏这一份记忆,它就像一块浮木,从来也不会下沉,总是那样飘着浮着,成为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被我挂念起的诸事的一种。

我成了陷入记忆里的一个祥林嫂,总是喋喋不休的向人复述着一些事情。我不能对后来的朋友说,因为无论如何我都没法把话题强行扭到一个找不到的小男孩身上,我没法跟姑娘说,我觉得我的回忆太冗长了,与其一件一件漫长的复述,不如直接说我并没有经历什么事情。很多时候,我只能跟爸妈偶尔提起,然后我妈就会说,你看看你,又提起来了,这已经是你第很多次提起啦。

当然,我会长久的提起很多这样的事情,像个老年人一样,没你想象的那么频繁,但是会一直重复。毕竟当一件事实上无足轻重的事情被记住了快二十年后,我也已经很难忘掉它了。不忘也好,无数个像这样的事情,是我对故乡最后的念想,毕竟这已经是我和故乡多年以来最后的联系了。

最后,我会慢慢变成和活在记忆里的父母一样的人,因为我的恋旧和记忆,提前三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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